罗令的手刚搭上档案室的门把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推门,而是转回身,重新拉开抽屉,取出一叠手写纸页。纸上的字迹密而工整,边缘还画着符号对照图,最上方一行写着:春祭流程应答预案。
赵晓曼正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,抬头看见他动作,问:“又想到什么?”
“昨夜梦里看见的。”他把纸页摊在桌上,“老祭台那套口令,和申报材料里差了三处停顿。我按先民做法重新理了一遍,得让大伙儿练熟。”
她没再问梦的事。这些日子,她早已习惯他说“看见了什么”,然后拿出谁也说不出来源却总能对上的东西。她只点点头:“我去叫人。”
王二狗刚架好摄像机回来,听见动静也折返。他站在门口抹了把脸:“专家真要来问这些?”
“会。”罗令翻到预案第三页,“他们看材料是一面,听人讲是另一面。要是连自家祖宗怎么拜天祭地都说不清,再真的东西也显得假。”
话音落,赵晓曼已走到前坪,拍了三下巴掌。广播还没响,但几个在附近扫地、劈柴的村民陆续抬头,朝文化站走来。
人聚得差不多时,罗令站在台阶上,把预案发下去。每户一张,上面不是繁复术语,而是拆解成问答形式——
“问:春祭草灯为何要点三十六盏?答:三十六节气,一节一灯,照年岁轮回。”
“问:口令为何用古调?答:先民传话靠音高,一字错,意就偏。”
李国栋坐在小凳上,捏着纸页一角,低声念了几遍,忽然抬头:“第三句的‘迎风’,该拖长音,不然接不上下一句。”
罗令立刻记下:“改。”
赵晓曼站到人群前,清了清嗓子:“我来当专家,现在开始问。”
她第一句就问老刘媳妇:“你们家祖上是守水渠的,说说,每年开渠放水前,要做什么?”
女人一愣,脸涨红。她张了张嘴,只说出半句:“先……先烧纸……”
王二狗小声提醒:“还有叩头三响,喊三声‘渠通水顺’!”
她猛地想起,赶紧补上。赵晓曼没打断,记在本子上,然后问下一个。
一连问了七户,问题从祭仪到农事,从口令到工具用法。有人答得利索,有人卡壳,还有两个老人记混了节气顺序。罗令在旁一条条记下漏洞,当场调整口诀,把难记的编成顺口溜。
“春三月,灯三六,口令起,风不落——”他领读一遍,众人跟着念。
练到第五轮时,天已近午。太阳照在前坪石板上,蒸起一层薄热气。村民额头都出了汗,没人喊累。就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王寡妇,也抱着孙子坐在角落,一遍遍默念。
赵晓曼收起本子:“差不多了。下午进站里,再走一遍材料陈列。”
罗令点头,转身回屋。他把预案最后一页重新誊抄,贴在公示栏最显眼处,又取下昨天打印的几张展板,调换了顺序。
“草灯实物在这边,视频帧图必须紧挨着。”他对赵晓曼说,“专家看东西,习惯先实物后记录。”
她正翻老账本,闻言抬头:“李叔说这几页字迹糊了,得他口述补一遍。”
“叫学生来记。”罗令说着,已走出门去。
李国栋被请进屋时,手里还攥着那把祖传刻刀。他坐下后,一页页翻账本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。学生伏案速记,赵晓曼在旁核对时间线,每补完一页,就盖上那枚新刻的“青山村文化站认证章”。
章是檀木的,印文端正。盖下去时,发出一声轻响,像落定一个承诺。
王二狗在外头也没闲着。他召集巡逻队,重新划了巡护路线。
“重点是祭台、老井、祠堂后墙那片古道。”他指着地图,“夜里分三班,两小时一换。”
有人问:“真要敲铜锣?”
“敲。”他说,“手机信号在祭台那边不稳,锣声传得远。听见‘当——当——当’,是平安;‘当当当当’,是出事。”
他示范了一遍,又让每人练熟。锣是老物件,挂在村口多年,今日重新擦亮,挂在守夜人肩上。
下午四点,罗令去了祠堂。
他把残玉放在供桌上,闭眼静坐。屋里没人说话,连香火燃动的声音都轻得听不见。他呼吸放缓,手指搭在玉片边缘,心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梦很快来了。
古村图景完整铺展,屋舍错落,田埂如网。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,直奔祭台。石阶完好,火盆未损,地下脉络稳定,无任何移位或震动痕迹。
他睁开眼,把玉收回衣袋。
出来时,王二狗正带人清理祭台周边杂草。一块松动的石板被撬起,重新夯实。有人发现石缝里藏着半片旧陶,交到罗令手上。
他看了看,放进口袋:“留着,明天交给专家看。”
天快黑时,文化站前坪又聚了一次。
这次是最终演练。王二狗带队,模拟专家进村动线——从村口木牌开始,沿主路走到文化站,再转入老屋区,最后到祭台。
罗令和赵晓曼分头检查。她盯着展板上的文字说明是否清晰,他则蹲在草灯展柜前,确认灯光角度不会造成反光遮挡。
“这边再调五度。”他对王二狗说。
王二狗立刻动手。他搬来小木块垫在展柜下,重新打光。赵晓曼拍了张照,对比原始 footage,点头:“这回对了。”
李国栋站在一旁,手里摩挲着刻刀。他没说话,但眼神一直落在那盏草灯上,仿佛在确认它是否还带着祖辈的温度。
夜里七点,最后一轮巡护开始。
铜锣声准时响起,第一声从祭台方向传来,悠长平稳。王二狗站在村口木牌下,听见后抬头看了看。红绸在晚风里轻轻摆动,像在回应。
文化站内,赵晓曼正把最后一份民谣手抄本夹进主申报册。纸页泛黄,字迹是老人颤抖的手写下的,她加了注释贴条,又用透明纸覆好。
罗令在门外检查公示栏。他用手电筒一寸寸扫过展板,确认每张图钉都牢固,每行字都无遮挡。风吹起一角纸页,他伸手压住,重新钉紧。
他站直身,望向村中。
几点灯火亮着,有的在屋内,有的在巡护岗上。老槐树下,守夜人正整理锣槌。祠堂门虚掩,供桌上的残玉静静躺着,映着一豆油光。
赵晓曼走出来,手里抱着材料册:“都齐了。”
罗令嗯了一声,没动。
“你还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在想,明天他们问起草灯的火种从哪来,该怎么答。”
“按实情。”
“实情是——二十年前老陈头从祖灶里接的,那灶火从清末就没灭过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胸前,玉片贴着心口,温而不热。
远处,第二轮铜锣声响起。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三声之后,风忽然停了片刻。
红绸垂落,木牌上的“根不断,路不绝”六个字,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
王二狗抬起手,摸了摸肩上的铜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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